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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陆游歌行类乐府的意蕴、特征及创作分期

博今文化 / 2020-03-27

  摘    要: 歌行类乐府作为宋代成就卓着的一类乐府诗,在文学史上有着重要位置。陆游的歌行类乐府数量居宋人之首,且题材普遍、诗风多变、立意深远,既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又兼具唐人风神。他的乐府歌行句式参差有致,音韵调和悦美,擅长经过共同的意象表现反映时期肉体的政治隐喻、寄予微茫,于沿用、借用乐府旧题之同时赋予其新义,并在各个时期呈现出不尽相同的主题意蕴和艺术作风,是一位名不虚传的歌行类乐府创作大家。

  关键词: 陆游; 歌行类乐府; 乐府诗; 南宋;

  乐府诗作为我国古代韵文的重要组成局部,历代佳作迭出,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之笔。乐府诗之开展普通以唐为界,可分为唐前乐府诗及唐后乐府诗,不同时期之乐府,其音乐属性、题材取向、艺术手法、文体位置皆各有殊异。宋代乐府诗,“不只创获甚多,成就卓着,而且内容丰厚,方式多样,各具个性微风采”[1]16,系文学史上继唐代后的又一顶峰。北宋的范仲淹、梅尧臣、文彦博、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南宋的李纲、范成大、杨万里、朱熹、陈造、王炎、戴复古等文人,皆有质高量大的乐府诗传世。其中,歌行类乐府又为宋代乐府诗中创作诗人数量最多、开展变化最快、最具个性与特征的一类乐府诗1,数量亦蔚为可观。

  所谓“歌行类乐府”,即“乐府歌行”,唐以后对此概念之讨论代不乏人,其中以明人胡应麟及胡震亨的总结性归结最为精到,王辉斌先生对此论之已详2,兹不复赘述。本文所论之陆游歌行类乐府,是指《剑南诗稿》中含有“歌”“行”“歌行”及“叹”“怨”“曲”“吟”“词”等字样的全部新旧题乐府。

  陆游共有147首歌行类乐府传世,占其全部271首乐府诗的约54%3,数量超迈北宋诸家。陆游歌行体乐府名篇众多,受后世不少诗评家肯定,为选诗者所注重4。就陆游诗体研讨而言,学界多偏重于讨论放翁之律绝5,对陆诗其他体式之探求则寥若晨星,更遑论专题研讨陆游歌行类乐府者6,难免令人有遗珠之叹。迄今,唯王辉斌先生《论宋代的歌行类乐府》、孙启祥《论陆游乐府诗的体裁及其他》7二文提及并概述了陆游乐府歌行的思想主题、体裁等内容,然限于选题及文章篇幅,它们并未就陆游歌行类乐府作更细致、全面的探析,两位先生学术视野广博、见解精到,亦为笔者的研讨提供了自创。总之,迄今为止,学界对陆游歌行类乐府的专题调查仍未臻深化,尚须进而论之。

  一、陆游歌行类乐府的多重意蕴与风致

  陆游热衷于乐府诗创作,其《剑南诗稿》简直每卷均收录有一定数量之乐府诗,以至诗人垂暮之年仍作有不少长篇乐府歌行组诗,其乐府创作时间之长、数量之多亦为其他南宋诗人所不及8。作为占领陆游乐府诗大半江山的歌行类乐府,更以其丰厚之诗材、杰出之诗思记载着诗人甘苦悲欣的生命体验,描写出诗人复杂多感的心路进程,谱写了一首首豪迈俊爽、想象奇丽、余味无量的长歌。

  (一)矢志报国与壮志未酬之歌

  陆游终身以矢志报国、收复中原为己任,奈何“一寸丹心空许国”(《独坐闲咏二首》)9、“报国欲死无战场”(《金错刀行》),固然严酷诡谲的政治理想总令诗人适得其反,但这并无妨碍其于诗中上报天子下救黔首,吹响抗金复土的战役号角。因而,托古讽今、隐喻理想且抒情性极强的乐府歌行10便成了他抒怀言志的最佳选择。试看《出塞曲》:

  佩刀一刺山为开,勇士大呼城为摧。三军甲马不知数,但见动地银山来。长戈逐虎祁连北,马前曳来血丹臆;却回射雁鸭绿江,箭飞雁起连云黑。清泉茂草下程时,野帐牛酒争淋漓。不学京都贵公子,唾壶麈尾事儿嬉。

  时值淳熙四年(1177)冬,陆游寓居成都,心中所怀却为从戎杀敌之志,诗风豪健沉雄,舍身赴难之想、大方济世之心隐然可窥。诗人高义凛凛,自然与那些“唾壶麈尾事儿嬉”的“京都贵公子”有着大相径庭。

  周必大称放翁为“小太白”,可见陆诗颇得太白风神。陆游此类乐府歌行颇得唐人豪壮瑰奇风致,最能表现出“小太白”的特征。如《出塞曲·三尺铁如意》:

  三尺铁如意,一枝玉马鞭。笑把出门去,万里行无前。当道何崔嵬,云是玉门关。方当置屯守,征人何时还。马色如杂花,铠光若流水。肃肃不敢哗,遥望但尘起。日落戍火青,烟重塞垣紫。回首五湖秋,西风开芡觜。

  此诗言语刚健爽朗,气势雄豪,“玉门关”“征人”“戍火”等边塞意象在诗人平淡无奇之下不时得到重新组合,展示出如唐人边塞诗般的豪迈高昂、壮阔飞动之美。《御选唐宋诗醇》评之曰:“蟠奇气于简古,着鲜华于老健,不徒作悲凉语气。体绝似太白”[3]849。再如《塞上曲四首》其二:“将军许国不怀归,又见桑乾木叶飞。要识君王念征戍,新秋已报赐冬衣”,则“自合唐音”,置之唐人别集中亦难分辨。放翁此类乐府歌行,最能表现其“天才豪迈,笔势遒劲”之风致,诗风雄健,将灭虏豪情深蕴骨力之中,读之令人振奋。

  (二)自持自适与豁达超旷之音

  陆游歌行类乐府中,抗金报国、英雄失路等题材占领了大半,“誓死抗金,收复中原,是陆游诗歌思想的内核之所在,而其于歌行类乐府中则表现得尤为突出”。事实上,陆游以为雄豪悲健之作固然能感动读者,超越逆境后的冲和恬淡之音亦可产生佳作。其《曾裘父诗集序》云:

  若遭变遇谗,流离困悴,自道其不得志,是亦志也。然感谢悲伤,忧时悯己,托情寓物,使人读之,至于太息流涕,固难矣。至于安时处顺,超然事外,不矜不挫,不诬不怼,发为文辞,冲淡简远,读之者遗声训,冥得丧,如见东郭顺子,悠然意消,岂不又难哉!

  陆游以为,要想“超然事外,不矜不挫,不诬不怼”,完成自我超越,到达自持自适的豁达心境,亦非易事。而“宋人普遍对人生有深入的理性认识,观赏悠然自得的生命情调”这一时期习尚,亦使陆游将本身放旷通达、乐天保足的肉体气质注入到歌行乐府诗的外壳中,表现出直面灾难、恢廓视事的处世哲学之同时,亦有慰藉心灵、清洗情志的功用。如《长歌行·燕燕尾涎涎》中,即寄寓着诗人对世间悲欢、生命无常的独到见解:

  燕燕尾涎涎,横穿乞巧楼,低入吹笙院,鸭鸭觜唼唼。朝浮杜若洲,暮宿芦花夹。嗟尔自适天地间,将俦命侣意甚闲。我今独何为,一笑乃尔悭。世上悲欢亦偶尔,何时烂醉锦江边。人归华表三千岁,春入箜篌十四弦。

  相似的主题,还可在《后春愁曲》中窥见一二:

  六年成都擅奢华,黄金买断城中花。醉狂戏作春愁曲,素屏纨扇传千家。当时说愁如梦寐,眼底何曾有愁事。朱颜忽去青丝生,真堕愁城出无计。世间万事元悠悠,此身长短归山丘。闭门坚坐愈生愁,未死且复秉烛游。

  要之,陆游借助歌行体的抒情特性,以理性之考虑和豁达的聪慧处置人生之忧患,身穷而心达,完成了人格的崭新熏陶与诗情的宏大激起,充沛展示出宋人自持自适的诗学肉体。

  (三)感念民瘼与褒赞习俗之调

  关心民瘼、心系苍生是歌行类乐府中常见的主题。唐元和年间,白居易、元稹以“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7]为己任,创作《秦中吟》十首、《秦妇吟》等歌咏民生疾苦之章,其后刘禹锡、杜牧、李商隐等皆作有此类佳作。宋代,歌行类乐府中呈现了更多的咏叹民生凋敝之作,如梅尧臣《野田行》《山村行》,刘敞《田家行》《荒田行》,苏轼《吴中田妇叹》《鸦种麦行》,周紫芝《夏热叹》《秋霖叹》《秋蝗叹》,范成大《腊月村田乐府十首》等,皆为此类题材名篇。

  陆游曾评价李贺乐府诗虽词藻绮丽、奇崛诡谲,然理想意义缺失:“或问放翁曰:‘李贺乐府极古今之工,巨眼或未许之,何也?’翁云:‘贺词如百家锦衲,五色夸耀,光夺眼目,使人不敢熟视;求其补于用,无有也。’”由此可见,陆游强调乐府诗当有补于世,而不应只追求笔力的雄奇与文采的斑斓。纵观陆游《云童童行》《农家叹》《董逃行》等歌行类乐府,常常触事寓兴,直指时政之弊、忧心民众疾苦,无疑是这一诗学肉体的坚决理论者。如《农家叹》:

  有山皆种麦,有水皆种粳。牛领疮见骨,叱叱犹夜耕。极力事本业,所愿乐安定。门前谁剥啄,县吏征租声。一身入县庭,日夜穷笞。人孰不惮死,自计无由生。还家欲具说,恐伤父母情。老人傥得食,妻子鸿毛轻!

  诗歌描画了某农户不堪县吏征租而被收押穷笞后不敢归告父母的不幸遭遇,并在诗末发出“老人傥得食,妻子鸿毛轻”的繁重喟叹。而每逢旱季,诗人便忧心忡忡,对下层劳动人民寄予了深切同情。

  陆游对鲍照乐府诗《东武吟》颇为推重,指出此诗流播千载之奥妙在于“盖其山川气俗,有以感发人意,故骚人墨客,得以驰骋上下,与荆州、邯郸、巴东三峡之类,森然并传。”无独有偶,以歌行类乐府描摹人文景观、山川习俗,亦为陆游所擅。如《采莲曲》《赛神曲》《丰年行》《农家歌》《三峡歌》《荆州歌》等,皆为此类名篇。限于篇幅,此处仅以《荆州歌》为例试作剖析:

  楚江鳞鳞绿如酿,衔尾江边系朱舫。东征打鼓挂高帆,西上汤猪联百丈。伏波古庙占好风,武昌白帝在眼中。倚楼女儿笑迎客,清歌未尽千觞空。沙头巷陌三千家,烟雨冥冥开橘花。峡人住多楚人少,土铛争饷茱萸茶。

  《荆州歌》非陆游首创,李白亦作有《荆州歌》,然这同题异作的两首歌行“内容完整不同,而且其风格、风味也迥然有别”。李白之作写荆州妇人对在外经商丈夫的怀念与担忧,放翁之篇偏重描写荆州之景物民俗;诗风上一迂曲哀怨,不断截轻快。翁方纲评此诗曰:“放翁《荆州歌》七古,俨然竹枝”,阐明此作在描画荆州社会文化及人文天文方面颇为胜利。

  综而言之,陆游歌行类乐府题材普遍,无所不入,无所不括,且作风多变,立意高远,诗思新奇,上追唐贤歌行,“在北南两宋的乐府诗中,乃是无人可与之比肩的”。

  二、陆游歌行类乐府的艺术特征

  陆游歌行类乐府不只弥漫着浓烈诚挚的拳拳报国情思,取材普遍,还经过天文空间书写、宫怨与侠士书写以托古明志、排愁遣忧,有着句式多样、音韵调和悦美的特性,并在沿用乐府旧题之根底上小题大作、赋以新义,在宋代歌行类乐府中别具特征。

  (一)委婉寄予之隐喻与言志感念之意象

  陆游歌行类乐府中有两组经典意象,少见或未见于宋人歌行乐府之中,呈现出首创性与多样性之统一,具有一定的模范意义。

  1.天文空间书写

  歌行类乐府多出边塞诗名篇,如王昌龄、李白均作有《参军行》、王翰《饮马长城窟行》、李贺《雁门太守行》等。陆游歌行类乐府中亦有不少边塞题材之作,在扩展歌行乐府题材范围之同时,还经过一些特定的天文空间书写寄予深沉的个人怀抱与政管理想。其实,诗人所作局部乐府歌行中的天文意象早已超出南宋幅员,故多为想象之辞,与岑参的西域纪实之作有实质区别。例如《长歌行》“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中的飞狐城,时属金国西京路;《征妇怨效唐人作》中“万里安西久宿师,东风吹草又离离”中的安西则为盛唐时期之版图;诗人《凉州行》所描画的“凉州四面皆沙碛,风吹沙平马无迹”景致亦仅限于想象,因凉州于北宋时期便为西夏所占领;《焉耆行》中“焉耆山头暮烟紫,牛羊声断行人止”与“焉耆山下春雪晴,莽莽惟有蒺藜生”的画面亦为诗人虚拟产生,焉耆山又名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县境内,当时并非南宋版图;《出塞曲》中“朝践狼山雪,暮宿榆关云”“将军羽箭不虚发,直到祁连无雁群”中的狼山、榆关、祁连山,《将军行》“天山热海在目中,下殿即日名显赫”之“天山”“热海”,乃至《塞上曲》“当道何崔嵬,云是玉门关”所写之玉门关,皆系诗人之想象而非亲历。陆游借助此类汉唐空间意象,一方面流显露其对汉唐盛世的向往,另一方面亦想经过乐府歌行创作完成“九州”的完好,确立南宋王朝地德的合理性,具有极强的政治指向:“其文学世界里的天文意象与空间想象,塑造了南宋王朝时期肉体的政治隐喻。”而且,陆游在此中所划定的疆土范围,“不只包括中原及燕赵青徐等,更到幽州、鸡鹿塞、榆关而至燕然山,西边则以超迈的想象涵括了天山、北庭、安西等”。故此,我们不只要读出陆游此类乐府歌行中的边塞异域风光,更要透过诗中的天文方位领悟诗人所寄予的深沉的家国认识与历史兴亡感。

  2.宫怨与侠士书写

  唐宋为宫怨诗创作的鼎盛时期,呈现了不少以乐府写宫怨之作,如李白《玉阶怨》《妾薄命》、白居易《上阳青丝人》、张籍《楚妃怨》、陆龟蒙《婕妤怨》等,皆为此中名篇。陆游宫怨题材的歌行类乐府在描写人物形象上颇为胜利,如“今年选后宫,连娟千娥眉;早知获谴速,悔不承恩迟”、“春风时送箫韶声,独掩罗巾泪如洗。泪如洗兮天不知,此生再见应无期”(《长门怨》)中失宠于武帝的陈皇后,“妾虽益衰兮尚供蚕桑,愿置茧馆兮组织玄黄。欲诉不得兮仰呼苍苍,信服忠贞兮之死敢忘”(《长信宫词》)与“岂知辞玉陛,翩若叶陨霜。永巷虽放弃,犹虑重谤伤”(《婕妤怨》)中虽见弃君王却仍守忠贞的班婕妤,等等。值得留意的是,有别于普通地道描写宫女幽怨之宫怨诗,陆游实欲借陈皇后为汉武帝废后、班婕妤失宠于汉成帝之史实,寄予政治上之失意遭遇,“忠厚悱恻,深于言怨”,充满着诗人孤忠耿耿而不得用,面对和议已成、北伐无望的深切哀恸。除宫怨题材外,侠士书写亦为鲜见于宋人歌行乐府中的共同主题。如“一身独报万国雠,归告昌陵泪如雨”(《剑客行·我友剑侠十分人》)中堪比荆轲的侠士,“誓当函胡首,再拜奏北阙。逃去变姓名,山中餐玉屑”(《剑客行·世无知剑人》)中功成身退的剑客,等等。然这些侠士与李白《侠客行》中“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的好饮、重匹夫意气以报私仇的普通侠士剑客有所不同,他们是为复宋室中兴而行侠天下,亦是宋金对峙时局下诗人丹心耿耿的英雄主义寄予之所在。

  (二)参差有致之句式与调和悦美之音韵

  乐府诗句数、字数随时期的演化而开展,其详细的节拍方式亦随音乐曲调的嬗变而有所不同。胡应麟《诗薮》云“世以乐府为诗之一体,余历考汉魏六朝唐人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近体、排律、绝句,乐府皆备有之”,可见乐府诗句度之复杂。宋代歌行类乐府较前代而言,其中一个特性便是齐言体数量的大幅激增,“宋代的歌行类乐府,无论是五言还是七言,却简直全为齐言体”。陆游的歌行乐府虽以齐言体为主,然仍有不少杂以三言、八言、九言、十言乃至十二言者,在以齐言体歌行为主流的宋代,独具一格。譬如,间以三言类:“火其书,庐其居,佛亦何曾可扫除”(《醉歌》);群阴伏,太阳升,敌退塞,宋中兴”(《塞上行》(一作《胡无人》);“云童童,挟雨来。雨未濡土云已开,不能为人敛浮埃”(《云童童行》);“冠一免,不能够复冠;门一杜,不能够复开”(《短歌行》);间以七言者:“呜呼!人生难料老更穷,麦野桑村青丝翁”“不羡骑鹤上青天,不羡峨冠明主前。但愿少赊死,得见平胡年”(《长歌行》);间以八言类:“君不见塞上失马翁,马去安知不为福。又不见新丰折臂翁,臂废身全老乡国”(《两翁歌》);间以九言类:“我愿一日一百二十刻,我愿终身一千二百岁。四海诸公常在座,绿酒金尊整天醉”(《日出入行》);间以十言类:“君不见宣房塞河百万人,一旦横流由蚁隙”(《冬至夜坐作短歌》),等等。这些杂言体诗相较齐言体诗,不只于章法构造上愈加灵敏,且使全诗音节响亮、节拍鲜明、参差有致,“平铺直叙,长短节拍,各极端致”,于音乐美上较齐言体更胜一筹。

  (三)沿用旧题,赋予新义

  乐府诗特别是古题乐府,在长期的开展、演化过程中构成了相对固定的主题。然后世文人出于寄予不同怀抱之需求,同一标题常常会衍生出各异的内容。陆游歌行类乐府,于因循古题之同时,又赋以新义、创新题材,仿古之时不忘出新,扩展了诗题的表达空间。例如,《乐府解题》释《短歌行》曰:“《短歌行》,魏武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晋陆机‘置酒高堂,悲歌临觞’,皆言当及时为乐也。”释《长歌行》云:“古辞云‘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言芳华不久,当努力为乐,无至老大乃伤悲也。”可见,《短歌行》《长歌行》的古义是“努力为乐”、“及时为乐”。陆游的数首《长歌行》《短歌行》,并不拘泥于传统古义,或云退闲之乐而忘进退之忧:“炎天一葛冬一裘,藜羹饭糗勿豫谋。耳边闲事有何极,正可付之风马牛”(《短歌行·上樽不解散牢愁》);或云功名未立、报国无阶:“国仇未报勇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长歌行·人生不作安期生》);或渗透着壮志消残于杯酒中的无法与悲凉:“吾曹浮脆不自悟,乃欲冠剑常崔嵬。劝君饮勿用杯酌,但当手提北斗魁”(《短歌行·冠一免不能够复冠》)。乐府古题《前有一樽酒行》,转义为祝宾主短命,其后李白又加以发挥,使其成为及时行乐之辞。陆游则在此根底上构成了本人的书写肌理,时有牵乎己之痛与牵乎国之叹,注入了特定的时期肉体,譬如《前有樽酒行二首》其二:“丈夫可为酒色死,战场横尸胜床第。华堂乐饮自有时,少待擒胡献天子。”此外,陆游局部新题乐府歌行亦与前人同题之作宗旨不同。以《楚宫行》为例,唐人张籍之作,主要叙写宴游射猎场景之华美壮大;陆游之作,则于表现楚王驾游射猎的庞大局面之同时,以“国中勇士力已殚,秦寇东来遣谁射”作结,托古讽今,借楚王游猎吃苦徒耗国力而无以抵御秦国入侵之古事,劝谕南宋朝廷当卧薪尝胆、枕戈待旦以防范金国随时可能之南犯,旨趣上也更近乎古乐府的怨刺激扬之风。陆游这些沿用旧题而消解本领、赋以新义的歌行类乐府,以人生阅历、南宋时势为源泉,辅以诗人本身共同的肉体气质,依照本人的生活与艺术经历,颇为盲目地停止乐府诗题的艺术改造与翕变。

  三、陆游歌行类乐府的创作分期

  陆游的歌行类乐府的创作,主要可分为四个时期,即乾道九年(1173)—淳熙四年(1177)成都时期,淳熙六年(1179)—七年(1180)提举福建常平茶事、江西常平茶盐公事时期,淳熙十三年(1186)—十四年(1187)知严州时期,淳熙八年(1181)—淳熙十一年(1184)及绍熙四年(1193)—嘉泰元年(1201)的乡居山阴时期。陆游集中创作歌行类乐府的几个阶段,与其仕宦生活之变化、地域空间之转换、创作心态之嬗变正若合符契,在不同时期表现出不尽相同的创作特征。

  (一)成都时期

  乾道八年(1172)末,王炎征西大幕解散,陆游带着“此身合是诗人未”的自问经剑门关辗转至成都,任成都安抚司、四川制置司参议官,开启了为期三年的成都幕府生活。从南郑前线退入前方,意味着诗人功名难立和“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战略理想的幻灭,一方面是志士失路、感时忧国的苦闷悲愤,另一方面是锦官城天府沃野、贤友宾朋所带来的慰藉,二者互相交错,构成了陆游矛盾而复杂的心灵世界。此时期,诗人作有《成都行》《醉歌》《宝剑吟》《金错刀行》《断碑叹》《蜀酒歌》《古藤杖歌》《春愁曲》《塞上曲》《长歌行》《剑客行》《玉京行》《出塞曲》等新旧题乐府歌行十几首,或借以排忧,或述怀明志,构成第一个创作顶峰。《成都行》《蜀酒歌》《断碑叹》等作,则以蜀地人文渊薮为题材,将四川景物特产、历史遗址熔铸于歌行中,显现出极强的艺术功力。而《金错刀行》《长歌行》《剑客行》《出塞曲》等锐意进取、发奋踔厉的浪漫雄豪之作,效仿唐人特别是李白、岑参歌行乐府,或沿用词句,或夺胎诗意,在陆游乐府歌行创作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二)提举福建常平茶事、江西常平茶盐公事时期

  自蜀东归不久,陆游即除福建路常平茶事,旋又除江西路常平茶盐公事。陆游仕宦闽、赣期间,“宦情淡薄,生活寂寥,但诗篇多大方激昂之作”,这特别表现在其《出塞曲》《前有樽酒行二首》《大将出师歌》《碧海行》等大声镗、豪壮豪放的歌行类乐府上。而对游宦生活的厌倦,又使诗人常发思归、思蜀之咏,借诗酒排遣情累。如此心态,在其歌行乐府中亦明晰历历。如“惟有钓船差易具,问君胡为不归去”(《长歌行·人生宦游亦不恶》)、“世上悲欢亦偶尔,何时烂醉锦江边”(《长歌行·燕燕尾涎涎》)。这一阶段,诗人歌行乐府的数量虽不及成都时期,但无论是诗歌的遣词造句、谋篇规划,抑或意象的锤炼、悲健诗风的塑造,都表现出诗人追步汉魏唐人乐府的盲目认识、对前人同题之作的体认超越及以古为新的诗学尝试。

  (三)知严州时期

  淳熙十三年(1186),闲居多年的陆游赴行在,受朝命知严州。陛辞时,孝宗谕之曰:“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能够赋咏自适。”带着孝宗的“口谕”,以孤臣、志士自许的陆游于严州任上仍赋有多首爱国歌行,其中名篇如《焉耆行》《塞上曲》。《荆州歌》《东吴女儿曲》等,则是诗人继蜀中作《成都行》《蜀酒歌》等之后的又一批以乐府歌行泛咏风土的作品,具有激烈的地域印记和深沉的人文蕴涵。此外,他又作《芳草曲》《估客乐》《桐江行》等,在儒释互济下追求肉体之淘洗,体悟超越灾难后的宁静与漠然。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陆游充沛发挥元白新乐府“刺美见事”的宗旨,学习乐府诗“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人”的功用,以《楚宫行》微讽南宋朝廷上下偷惰宴安、忍耻事仇的苟且现象。这也是严州时期陆游对前几个阶段歌行类乐府创作主题的一次丰厚与拓展。

  (四)乡居山阴时期

  陆游终身的绝大局部时间均在山阴渡过,而乡居山阴时期亦是陆游歌行类乐府创作数量最多、题材最广、持续时间最长、诗艺最为精深成熟的时期。乡居时期的陆游,仍系心国事,心忧民瘼,诗人素心虽愿老沟壑,然大义未敢忘君臣,忠君报国、收复失地之志愈老愈坚。“渭南以一书生,蒿目当涂,弯弧跃马之思,既老不释。”[2]187这在其乐府歌行中尤为突出,如《大雪歌》《醉歌》《出塞曲》《秋风曲》《将军行》《小出塞曲》《凉州行》《悲歌行》《塞上曲四首》《秋月曲》《凄凄行》等,在长篇短咏中述其怀抱、寄寓悲愤,情感深沉充分,显现出高超的诗艺造诣和深远的诗史影响。退居期间对功名未立而老境将至的焦虑、对时间流逝的体认与考虑,亦为这一时期陆游歌行乐府中的常见主题。如“但见旦旦升天东,但见暮暮入地中。使我倏忽成老翁,镜里衰鬓成霜蓬”(《日出入行》)、“就令未死身日衰,朱颜已去谁能那”(《放歌行》)等,蔚然有古乐府风姿。亦大量涌现以超越仕途得失、追求超旷自适为主题的乐府歌行作品,成为陆游暮年生活中的另一种人生底色,如《后春愁曲》《避世行》《放歌行》《长歌行》《蓬莱行》等等。陆游在继承古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创作肉体之同时,亦从美刺传统动身,在《云童童行》《董逃行》《农家叹》中哀悯生民多艰,希冀高居庙堂者当勤政泽民、宽纾民力。而古乐府的赞颂功用,亦于此阶段的《赛神曲》《采莲曲》《丰年行》中得到呈现。山阴作为一片与官场相对立的隐逸空间,使置身其中的诗人有更多的时间精神创作乐府歌行、锻炼诗艺,传送着其他几个时期已构成或尚未具备的多元情蕴和新颖的表现技巧,构成了独到的肉体相貌和艺术魅力。能够说,陆游绍熙四年(1193)后乡居时期的乐府歌行创作,才真正臻于成熟,到达了创作生活中的顶峰。

  综上所论,歌行类乐府作为宋代创作甚多、成就卓着的一类乐府诗,在宋代文学史上有着重要的位置。陆游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乐府诗创作数量仅次于杨维桢的诗人,其歌行类乐府不只数量颇丰,且题材普遍,作风多变,立意深远,有着追摹唐人的豪健瑰奇之风。陆游的乐府歌行句式参差有致,音韵调和悦美,擅长经过共同的意象表现反映时期肉体的政治隐喻、寄予微茫,于沿用、借用乐府旧题之同时又赋予其新义,是一位名不虚传的歌行类乐府创作大家。陆游集中创作歌行类乐府的几个时期,与其仕宦生活之变化、地域空间之转换、创作心态之嬗变正若合符契,并在各个阶段呈现出不尽相同的主题意蕴和艺术作风。然学界几无对放翁歌行类乐府停止专题考论之作,未能从真正意义上提醒诗人乐府歌行的创作特征与文学价值,值得我们进一步发掘和持续关注。